2025-07-19 新闻动态 179
李 坚 真 简 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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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坚真同志系中共第八届、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候补 委员, 第十二届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。1926年参加革命, 1927年6月入党。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,曾任闽粤 赣特委妇委书记, 长汀县委书记,福建省委妇女部长,苏 区中央局妇女部长。长征时在中央纵队任干部休养连指导 员。长征结束到达陕北,任中共中央妇女部长, 陕甘宁边 区妇联主任。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, 又先后任东南局 妇女部长, 苏南区党委组织部长兼党校主任,华中局民运 部副部长,华东局妇委书记, 山东分局妇委书记。新中国 成立后,历任华南分局妇委书记,广东省土改委员会副主 任, 中共粤中区党委第一书记,广东省委监委书记, 中央 监察委员会委员,广东省委书记处书记,省委书记, 广东 省人大常委会主任等职。
1907年元月(清光绪三十二年腊月),我出生在广东省丰顺县小胜乡。
丰顺是粤东山区一个贫困落后的县份,北面是铜鼓嶂,西面是鸿图嶂和九龙嶂,从东北至西南莲花山横亘县境,山多田少, 全县20多万人,只有10余万亩稻田,平均每人不到半亩田,加之土地贫瘠,耕作技术落后,水利失修,全县年产稻谷不足3个月之食,除少数官僚和豪绅以大米为主食外,绝大多数人民常年以杂粮为主食。反动统治者不顾人民死活,还要将各种苛捐杂税强 加于民。因此,人民生活非常困苦。
尤其在农村,土地集中在地主和被地主把持的宗族祠堂手里。地主加上自耕农只占丰顺农村 人口的18%,占农村人口70%的佃农,靠租种地主的土地,每年收获,除交租外,所剩无几,还要出卖劳力打工、挑担,勉强维持生计;还有12%的雇农,连地主的土地也承租不到,无地可耕, 只得靠打工度日,生活更是困苦。不少人被迫离乡背井,到南洋去做苦力谋生。
我的父亲李目,是个佃农,租种了地主几亩水田,每年收获 除交租外,不够养家糊口,农闲时只得出外做泥水工。我母亲王好,性格爽朗泼辣,做事手脚麻利,是个很能干的农村妇女,除 了下地干活、上山砍柴外,还帮别人织布、绣花赚点钱补贴家 用。我母亲共生育12个子女,夭折6个,卖了4个。
我在兄妹中排行第二,出生才8个月,便因生活所迫,以8吊铜钱的身价 (1个月1吊钱),被卖给人家做童养媳。我的养父叫朱跃宏,也是户贫农,家住本县百溪村蕉头窝,以种田、砍柴、烧炭和帮人扎木排为生。他有3个儿子,我是他大儿子朱日犬的童养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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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坚真养父家- 广东省丰顺县蕉头窝村
按照广东客家人的习俗,在我过门的那天,朱家的一位堂叔婆,带了8吊铜钱, 一条绣有龙凤的大红布背带(广东人用来背小孩的),一只大公鸡(俗称带路鸡)、 一小扎红头绳,打一把红 色油纸伞,来我家迎亲。我父亲事先请人把我的生辰八字写在一 张红纸条上。
朱家的叔婆来到我家后,父亲便把这红纸条贴在大红伞上,陪送一只母鸡(俗称栖鸡),请我的婢娘背着我送到朱家。 到了朱家, 一位堂叔拉着新郎,用扇子在伞上叩三下,然后揭下纸条放在新郎身上,收起伞,解下背带,婢娘抱我这个襁褓中的新娘和8岁的新郎拜堂。拜了堂我就算是朱家的人了,我的名字就写在朱家的祖宗牌上。那时,我还没有名字,养父便给我取名李见珍。从此,我便开始了童养媳的生活。
蕉头窝是深山谷中的一个小村庄,村前村后都是山,在山谷两旁的坡上,有些小块小块的梯田,是宗族所有的公尝田。全村只有五、六户人家,都是佃农,佃耕这些梯田。梯田无水利灌溉,土质贫瘠,产量很低,每年打下的稻谷,除交租外,就只够过年过节时吃餐大米干饭,平时老人小孩煮点米汤喝,主要的食粮是山坡上种的蕃薯。穿的是自己织的土布。农闲时村里的妇女就上山砍柴,挑到集上去卖,换些油盐和针线等生活必需品。
我的养父母心地善良,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抚养。我五、六 岁时,开始懂事,养母煮饭时,我帮着烧火,带弟弟,还帮着打猪莱等。10岁那年,养父帮人家扎木排挣了点钱,要送弟弟到邻村去读私塾,弟弟和我同岁,但我的个子长得比他高,又懂事些,养父就要我带弟弟去读书,并偷偷给教书先生多缴了点学费,让我在私塾旁听。那时,在我们山村,女孩子极少读书的,何况我还是个童养媳。
所以养父让我旁听之事不敢告诉家里的人,我上午和弟弟一起去私塾,下午在家里帮养母做家务。我没有书本和笔墨纸砚等文具,虽读了两年,只认得少许字,不会写字。以后,我便跟着养母做农活,到了十四、五岁,我便成了家庭的主要劳动力。
我们客家地区,男人们多外出打工谋生,妇女是主要的劳动 力,但妇女在家庭,在社会上却一点地位都没有。女孩子一生下来,就被卖做童养媳,我的祖母、生母、养母、姐妹,以及村里的妇女个个都是童养媳,都是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谁要是敢于反抗这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,想追求自己的爱情,那就会遭到装进竹笼沉塘的悲惨结局。
我成年以后,对妇女这种低下的地位渐渐感到不平,对这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不满,朱日犬在外面读书,接受了新思想,也不满意这种童养媳制度,他把我当成小妹妹,我把他当成大哥哥,我们之间没有爱情。我渴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,我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,我只能在上山砍柴时,用山歌 来抒发心中的不平:
正月里来是新年,
做人阿妹不值钱。
爹娘家产催有份,
当做猪牛去卖钱。
谁能改变这世代相传的历史?谁能改变我们妇女的命运啊 ? !
二、 彭湃指引我走上革命路
旧时,丰顺县境内没有公路,与外界的联系靠水路。在县城东部有个黄金市,县内主要河流丰溪、龙溪在此汇合,直通韩江,是通往潮汕的交通要道,东、西、北各乡的柴、炭、竹、木 及其它土产均在此集散,三日一墟,人来人往,十分热闹。有个 什么新闻,很快传到这里,也从这里扩散到各乡。我的家乡蕉头窝村,离黄金市只有10多里路远,我少年时常跟养母挑柴到黄金 去卖,就听人传说:
“海丰有个财主家的少爷,叫彭湃,把自己家的田契烧了,把田分给佃户,还领着佃户成立了农会,不准地主调田和欺压穷 人,真是大善人!”
“彭湃到外国读过书,放着现成的官不做领着佃户闹事,怕是中了邪,癫了!”
人们把这些当成奇闻,互相传叙着,它像投进一湖死水中的 石头,在山区人们的心中引起了阵阵的涟漪。
1924年1月,中国国民党在孙中山先生主持下在广州召开了 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,许多著名的共产党人参加了这次大会,国 共两党实行第一次合作,建立了革命统一战线,广东成了国民革 命的根据地。广东的工农运动蓬勃地发展起来,农民运动从海、 陆丰迅速地扩展到全省各地,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历史潮流,荡 涤一切污泥浊水,冲击着封建统治的基石。也冲进了丰顺这偏远 的山区,唤起了山区被压迫、被剥削农民,挣脱封建枷锁,争取 自身解放的觉醒。这时到黄金市趁墟的人们又传说着:
“现在省里闹起国民革命了,彭湃到了省里,成立了省农 会,要减租减息了,地主不能调田。还要实行'耕者有其田’嘿! 嘿!嘿!现在地主也怕农会了!”
“现在男女要平等了!婚姻要自由了!女人也入了农会!”
我的养父,常在外面帮人家放木排,见的事情多。他以前相 信三合会。现时,他也相信农民协会。他对家里人和邻里们说:
“还是农民协会好!”。这些消息给山区贫苦农民带来一种新的希望,他们盼望有个农民协会,来为自己争得有田种,有饭吃的权利。
听了这些消息,也使我产生了一种梦想,希望有一天彭湃也 能来到我们山村,帮助我们实现“耕者有其田”、“男女平等,婚 姻自由”的愿望。我日思夜想,盼望有这么一天。
没想到我的梦想竟成了现实。1926年5月,有一天傍晚,我 的一位表哥刘阿溪突然陪着一位客人来到我家。那客人身穿一套 香云纱便装,头戴一顶白色通帽,很斯文。起初,我以为是那家 的少爷,不知他们来我山村做什么。
表哥见我疑惑的样子,低声 对我说:“他就是彭湃,现在是省农民协会的常委,来这里视察农 民运动,还要帮助我们区、乡成立农民协会哩!”我一听又惊又 喜,没想到我日夜盼望的这一天果然来到了,而且彭湃这位大善 人竟然到我家里来做客,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招待为好。养母听说 后,也很高兴。平时我们家都是吃蕃薯稀饭,这一晚养母特地为 他们蒸了两碗大米饭,还炒了几个鸡蛋,热情招待。
吃晚饭时,他们边吃,边谈起各地农民运动的情况。我在一 旁听得入了神。彭湃见我如此专心听讲,就转过头来对我说:
“农民要过好日子,就要组织起来。”
“组织起来,什么叫组织起来?”我不解地问。
“组织起来,就好比把五个手指捏成拳头,拳头打人才有力 量。农民组织起来,成立农民协会,就好象捏成了一个拳头,这 样对土豪劣坤,斗争才有力量'。他真有办法,打个比喻一解释, 我一下就听明白了。
我又想:“不知象我们这样的农村女子,能不 能组织起来?”彭湃看出了我的心思,又说:“妇女要争取解放,要争取男女平等,也要组织起来,妇女 也和男子一样,都可以参加革命斗争'。
他又用海陆丰和省里一些 妇女参加革命斗争的事迹来启发教育我,又说:
“你们区、乡、村最近都要成立农民协会,你把这些道理,和村里的姐妹们说说,把她们组织起来, 一起参加农民协会好 吗?”
我生平第一次听到这样新鲜的革命道理,心里好象突然亮堂 了好多,连声说:“好!好!”我原以为象彭湃那样省里的大官, 又到外国读过书,哪里会跟我们这些乡下女子谈在一起。现在亲 眼看到了他,就象自家的兄长一样,这样看得起我,亲口对我讲 革命道理,要我把姐妹们组织起来,我打心眼里越发崇敬他。
吃罢晚饭,邻村有些人来到我家,彭湃领着他们就在我家后 院开会,朱日犬也参加他们开会。表哥要我到门前去放哨。我就 站到屋前路口的一颗树下,在这里可清楚看到对面山腰那条进村 的小路。
这又是我生平第一次接受革命任务,心情又紧张又兴奋,认真观察有无生人进山来,生怕出点差错。为了不引起别人注 意,我在树下唱山歌,装着没事的样子。会后彭湃走过来问我:
“你放哨怕不怕?”
“不怕”,我回答说。
“你怎么放哨?放哨时都做些什么?”
“我站在树下唱山歌,装着没事,眼睛盯着对面山腰那条小 路,看有没有生人来'。
“好!你会唱山歌,唱个山歌给我们听听好吗?”
我们客家人的妇女不仅会唱山歌,而且还能即兴编山歌唱。 我想了想,便把放哨时的情形编成山歌,唱了起来:
月亮明明树下棲,
手扳树杆拗树枝。
为了人民谋幸福,
一有情况就报知。
“唱得好!你真聪明。”彭湃听罢,笑着对我说。
当晚,表哥和彭湃就在我家留宿。这一晚我躺在床上,翻来 覆去想着彭湃对我讲的道理,越想越明白、越兴奋,觉得自己从今以后不光会种田、砍柴、喂猪、煮饭,还能参加农民协会,大 家组织起来,进行减租减息斗争。想呀!想呀!想到整夜都没入 睡。
第二天,彭湃和表哥走了。随即我们村成立了农协小组,我 动员了几个姐妹一起参加农协小组,大家选我当副组长。我们客 家人爱唱山歌,我便把组织起来参加农民协会的好处, 编 成 山 歌:
六月割禾正当午,点点汗滴入田土,
几多辛苦为别人,打下粮食有米煮。
哎哟哟……
田主收租太过份,把我谷种都拿走,
蕃薯有了谷又完,明年唔知怎落种①。
哎哟哟……
农友快快来入会,捏成拳头团结紧,
减租减息不还债,组织起来斗豪绅。
哎哟哟……
开会时,我唱起山歌,群众情绪特别高,来开会的人也特别 多。不久,我们第四区召开农民代表大会,大家选我为代表,在区 农代会上,我被选为农协委员,大家知道我会编唱山歌,就要我 搞宣传工作。
当了区农协委员,工作就多些,我白天在家劳动, 晚上到各村去宣传。我们是山区,村和村之间都隔着山,我常常 在晚上翻山越岭去宣传,动员妇女参加农民协会,参加减租减 息,反对地主豪绅的斗争。这年的夏秋,我们区各乡、村都成立 了农民协会,农民运动搞得热火朝天。
这年7月,国民革命军开始北伐,农民运动向深入发展。我 县各区、乡建立了农民自卫军。开始参加农民自卫军的多数是青、
壮年男子,妇女不敢参加,我就动员了几个青年妇女参加了农民 自卫军。9月,组织上吸收我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。随着北伐战 争的胜利进军,为了巩固广东革命根据地,上级党组织提出要在 农民自卫军里,建立一支更精干的武装,叫常备队。
11月,我们第四 区农民自卫军常备队成立,我担任常备队的团支部书记。常备队 担任巡逻、放哨,查禁烟赌,维持社会治安,并和地主民团进行 斗争,因农民势力大,地主民团不敢嚣张,常备队在乡村真是威 风。
农民协会有了自己的武装,实际上成了乡村的政权机关,乡 村的一切事情都要经过农民协会,过去被压迫的泥腿子,现在真 是扬眉吐气了。正如毛泽东在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中所指 出的那样:“地主的体面威风,扫地以尽。地主权力既倒,农会便 成了唯一的权力机关,真正办到了人们所谓'一切权力归农会’。 连两公婆吵架的小事,也要到农民协会去解决。 一切事情,农会 的人不到场,便不能解决'。
从此,我这个只值8吊铜钱的童养媳,在彭湃的教育、引导 下,在汹涌澎湃的农民运动浪潮中,走上了革命的道路,开始了 新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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